礁、航道、风向和水流,比水师原来用的那些粗制滥造的旧图细致了十倍不止。
梁巧云也没闲着,参加宴会那几位华商回去之后便纷纷传开了玻璃镜和香皂的消息,不到半个月便有十几家商号派人来打听代理的事。
按照事先拟定的章程,梁巧云在南京、苏州、杭州、扬州各设一处代理点,每月限量供应,只收朝廷新铸的铜钱结算。
江南的豪门大户起初听说只能用铜钱买,多有不便,可架不住玻璃镜实在稀罕,咬咬牙便拿银子去朝廷新设的银号换了铜钱来买。
一收一放之间,新铜钱便在江南的富商圈子里悄然流通开来,市面上的银价与钱价也渐渐趋稳。
关税协议最终还是落实了,由郑一官执笔,以葡汉两种文字各缮写两份,经施维拉与广东巡抚共同签署用印。
消息传开,整个濠镜澳都沸腾了,那些原本还缩在墙角观望风色的华商们奔走相告,个个喜形于色,比过年还要热闹几分。
广东巡抚由原广西按察使丁魁楚接任,他是骆思恭从锦衣卫档册里筛出来的能吏,在广西按察使任上三年清正自持,办过好几桩牵扯豪绅的大案,到任第一日便亲自带着人往虎门香山各处水寨逐一清查,把那些吃空饷的把总千总锁拿了一大批,空缺的兵额从沿海渔民中重新招募填补。
这日朱笑笑巡阅水师,登上一艘刚从船坞里拖出来的新造福船。
船体比旧式福船加长了近两丈,船头安了一门飞雷炮,炮架是宋应星从工匠局发来的新式转盘架,可以左右各转三十度,射界比旧式炮架宽了将近一倍,船尾另有两门轻便的铜胎弗朗机,专打近身的小船。
朱笑笑站在船头看曹文诏指挥水师演习,几十艘新旧不一的战船在珠江口外的海面上排开阵势,瞧着也初具了几分气象。
曹文诏站在旗舰的船楼上挥舞令旗,各船便依令变换阵型,时而雁行排开用侧舷的火炮齐射海面上的浮靶,时而偃月合拢将假设的敌船围在当中,火铳手们伏在船舷后面轮番射击,铳声混着炮声在海面上回荡,惊起一群群海鸥鸣叫着掠过船桅。
远处濠镜澳的炮台上,施维拉举着单筒望远镜远远望着海面上那支正在操演的水师,面色阴晴不定。
他身后的副官低声道:“总督大人,明军这般操演分明是在向咱们示威,要不要派人去广州交涉?”
施维拉放下望远镜,沉默了好一阵,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交涉什么?人家在自己的海面上练兵,轮得着你我去说三道四?你没瞧见那船头安的火炮比咱们的长管炮还要粗上一圈?没有国王陛下的舰队支援,硬碰硬绝不是明智之举。”
他将望远镜往副官怀里一塞,转身走下炮台,脚步有些沉重,那日签关税协议时的不甘和屈辱又隐隐翻腾起来,却也知道眼下只能咬着牙忍下这口气,等果阿的援军到了再做计较。
此后每隔十日,曹文诏便率水师在珠江口外海操演一次,渐渐竟成了惯例。
广州城里的百姓每到操演之日便扶老携幼地涌到江边看热闹,指指点点哪艘船最快、哪门炮最响,连街头巷尾卖糖水的小贩都能说上几句雁行阵偃月阵的行话。
丁魁楚索性命人在江边搭了一排木棚供百姓歇脚观演,又让说书先生把野狐岭大捷和锁口峡火烧奢安联军的故事编成话本在茶楼里说唱,传扬圣天子神威。
施维拉龟缩在总督府里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暗中送信请求增援,然而从濠镜澳到果阿的海路少说也要走上大半年,便是果阿那边接到信即刻发兵,等舰队绕过满剌加海峡、穿过南海抵达珠江口时,少说也是一年之后的事了,这一年的时间足够朱笑笑做许多事。
这日午后,朱笑笑将曹文诏、郑一官、梁巧云三人召到海山仙馆的书房里商讨后续事宜。
曹文诏被正式委任为广东水师总兵,全权负责沿海防务。每月初一、十五两日,水师必须在珠江口外海举行操演,风雨无阻。
郑一官以从五品同知的职衔领海事局主事,专司战船建造与海图测绘。
朱笑笑许他自行招募工匠和船工,每年从内帑拨银两万两作为经费,若不够用再补。
他还交给郑一官一个秘密任务,派人潜入吕宋、满剌加、爪哇等处,摸清西洋各国在南洋的势力分布,绘制完整的南洋海图,为日后朝廷南下拓殖做准备。
梁巧云则被派往南京,负责南方各省精品买卖的铺开和新铜钱的流通。
朱笑笑给她配了一队锦衣卫,专门盯着那些暗中抵制新铜钱、私下囤积白银的豪商和钱庄。
他说得很直白:“娘子是生意人,生意人的事朕不便插手太多,可若有人用生意之外的手段给娘子使绊子,锦衣卫的刀也不是吃素的。”
三人领命之后各自告退,书房里只剩下朱笑笑独自坐在案前,夕阳从西窗斜斜照进来,将他面前那幅广东沿海舆图染成一片金红。
广东这边局面暂时稳住了,可福建那边还有一个隐患,那就是活跃在闽浙沿海的海盗集团。

